中国真的“赢得世界”了吗？

皮尤研究中心最新调查呈现出一个值得警惕的变化：在接受调查的36个国家和地区中，有25个对中国的好感度高于美国。调查在2026年2月至5月进行，共访问42,151名成年人。加拿大、英国、法国、德国等美国传统盟友，也出现了中国好感度超过美国的情况。

但这张图并不等于“中国制度已经获得世界认同”，更不能简单解释为各国民众突然开始拥护中共。它反映的其实是两种力量同时作用的结果：一方面，中国长期经营的对外宣传和信息控制开始显现效果；另一方面，特朗普政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美国的国际信誉。

大外宣真正厉害的地方，不是让人相信谎言，而是决定别人能够看到什么

中国对外宣传早已不只是中央电视台播放几条英文新闻，而是形成了一套由官方媒体、地方国际传播中心、外国网红、商业合作、免费新闻稿、短视频平台和海外华文媒体共同构成的传播体系。

一份2026年美国国会下属机构发布的报告指出，在Freedom House调查的30个国家中，至少有130家新闻机构曾刊登中国官方制作或提供的内容。这些内容有时以免费新闻、图片、纪录片或者联合制作节目的形式出现，普通读者未必知道它们来自中国政府。

中国外宣最有效的内容通常也不是直接歌颂共产党，而是展示高铁、城市夜景、移动支付、无人机、治安、救灾场面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外国网红来到重庆、上海、深圳，拍摄干净的地铁、繁华的商业区和价格低廉的食物。这些画面本身可能是真实的，但它们只是被精心选择过的真实。

宣传最有效的方式，并不是完全虚构一个中国，而是只让世界看见那个经过挑选、剪辑和美化的中国。

防火长城不仅阻止中国人看外面，也制造了对外界的信息不对称

严格来说，“防火长城”主要是阻止境内用户访问境外信息，并不是直接封锁外国人访问中国。但是，当网络封锁与删帖、封号、媒体管制、记者限制和对“负面舆情”的压制结合起来时，它实际上形成了一种信息单向阀门：

中国人很难完整地看到外部世界，而外部世界也很难及时看到中国社会内部未经审查的声音。

这种机制在重大灾害发生时尤其明显。国际观众通常能看到解放军救援、干部视察、群众挥舞国旗、物资送达和“众志成城”的画面，却很难持续看到预警是否及时、基层官员是否失职、受灾人数是否被压低、民间救援是否受阻，以及灾民是否真正获得了补偿。

这并不意味着官方展示的救援全部是假的。许多消防员、军人、志愿者的救援当然是真实的。问题在于，制度允许“好的一面”被无限放大，却让“不好的一面”很难形成同等规模的公共记录。

洪灾最能暴露这种制度的结构性问题

2021年郑州“7·20”特大暴雨就是一个有官方证据的例子。中国应急管理部公布的国务院调查报告确认，郑州市因灾死亡失踪380人，其中139人在不同阶段被瞒报；当地曾连续四天没有通过报灾系统上报死亡失踪人数，并被指以各种理由阻碍信息报送。调查还认定当地存在预警响应滞后、统一指挥缺失和应急处置不当等问题。

2023年河北涿州洪灾期间，一些民间救援队表示必须等待当地政府发出邀请函才能进入灾区；一些居民则称没有收到及时警告。路透社还报道，部分灾民的第一人称文章后来从微信平台消失。

这些事情说明，中国灾害治理的问题不只是个别官员能力不足，而是与整个权力结构有关。在一个官员主要向上级负责、媒体无法独立调查、公众缺少持续监督渠道的体系中，地方官员天然可能把“不要造成负面影响”放在“尽快公开真实情况”之前。

灾情越严重，地方政府越担心问责；越担心问责，就越有动力降低数字、延迟报告、控制记者和压制质疑。等中央调查组介入后，再处罚一批地方干部，虽然可以暂时平息舆论，却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这种激励机制。

这正是威权制度的一个核心缺陷：它在集中资源、统一宣传和制造行动场面方面效率很高，却缺乏能够在危机发生前后持续说真话的独立机构。

对外宣传的成功，也建立在外界看不到完整中国的基础上

当外国人评价中国时，他们往往看到的是中国提供的基础设施、贸易、贷款、投资和“不干涉内政”的外交语言。皮尤调查显示，在17个中等收入国家中，受访者普遍认为美国比中国更经常干涉其他国家事务，也有不少人认为中国是更可靠的合作伙伴。中国的好感度整体上在非洲、拉丁美洲以及部分南亚、东南亚国家更高。

这不能全部归因于宣传。中国修建的道路、港口、电站和通信设施是看得见的现实利益；美国的战争、制裁和政治干预同样会留下真实的负面记忆。

但大外宣的作用在于，它把中国的经济合作包装成一种没有代价、没有政治条件、没有内部压迫的现代化模式。外国公众看见了桥梁、高铁和救灾队伍，却很少看见审查制度、政治犯、强制维稳、地方债务、劳工抗议和灾民被删除的求助信息。

这就形成了一种不公平的比较：美国的混乱几乎全部公开暴露，中国的问题则经过过滤后才被允许走向世界。

然而，中国形象上升，更大的原因可能是美国自己在下降

皮尤研究中心自己也明确指出，中国超过美国，部分来自中国形象改善，但更主要的推动力是美国形象恶化。特朗普在36国的国际事务领导力信任度中位数只有23%，而美国被视为“可靠伙伴”的比例在多个盟国大幅下降。加拿大认为美国可靠的比例，从2022年的83%下降到2026年的35%。

特朗普的“美国优先”政策，在国内可能迎合了一部分选民，但在国际上却经常被理解为：美国只在有利可图时才遵守承诺，只在盟友服从时才承认盟友。

他对盟友加征关税、反复威胁其他国家、弱化国际合作、以交易方式处理安全承诺，以及在加沙、伊朗、格陵兰和俄乌战争等问题上的立场，都受到许多受访国家民众的负面评价。

更严重的是，特朗普削弱的不只是美国政府的形象，也在破坏美国过去最重要的软实力来源——制度可信度。

过去人们即使反对美国外交政策，仍然可能相信美国拥有相对独立的法院、自由媒体、和平权力交接和对个人权利的基本保障。但当政治报复、移民执法争议、对媒体和司法机构的攻击不断出现在国际新闻中时，美国便越来越难以用“自由民主”批评中国。

皮尤调查仍显示，更多人认为美国政府尊重个人自由，而不是中国政府；但这一优势正在迅速缩小，而且主要不是因为中国突然变得自由，而是因为世界对美国自由制度的信心正在下降。

特朗普正在成为中国大外宣最有价值的素材

中国政府花费巨额资源宣传“西方民主混乱、虚伪、双重标准”，但特朗普正在用美国自己的行为帮助北京完成这项工作。

当美国与盟友争吵、动辄挥舞关税、公开讨论吞并或者控制别国领土，并把国际关系变成赤裸裸的利益交易时，中国无需证明自己是一个自由、公正的国家，只需要让人们相信：“美国也没有资格教训别人。”

这是北京最希望出现的比较方式。

中国不需要世界真正认同共产党，只需要世界对美国更加失望；不需要证明中国没有问题，只需要证明美国的问题也很多；不需要让外国人相信中国新闻完全真实，只需要让他们怀疑西方媒体同样不可信。

一旦国际舆论从“民主与专制的比较”，退化成“两个大国都差不多”，中国的宣传体系就已经取得了重大胜利。

这张图不是共产制度胜利，而是信息控制与民主失信共同造成的结果

因此，这张皮尤调查图表不应被理解为“全世界选择了共产党”，而应被理解为一个双重警告。

它首先警告人们，中国通过控制内部信息、压制独立声音和经营海外传播，确实能够让外界看到一个比真实情况更加整齐、高效和温和的中国。

它也警告美国：民主国家不能仅仅依靠过去的声誉获得尊重。当美国总统公开轻视盟友、破坏规则、制造冲突，并削弱本国制度时，再强大的媒体也无法长期掩盖这些行为。

中国正在努力控制别人如何讲述中国，而特朗普正在不断给世界提供讨厌美国的理由。

一个负责隐藏自己的问题，另一个负责公开放大自己的问题。最终出现“中国好感度超过美国”的结果，并不令人意外。

真正值得担忧的，不是中国的大外宣比美国广告做得好，而是当一个封闭制度越来越懂得包装自己时，原本开放的民主国家却正在主动放弃自身最有价值的制度信誉。